母亲河（组诗）

母亲河——红水河  来宾市兴宾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母亲河

 

那一江静流，用透明的澄澈

反衬自己的名字：红水河

就像是江边的我

用白发反衬年少

用无言反衬内心的波澜

清明刚过，下游的大坝开闸

这里的河段水面下降

河滩露出岩石——

水总是被认为是柔软的

但她的坚硬，石头最清楚

 

我的母亲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但母亲河一直都在——

谁都不在了她也还在

仿佛“在”就是她的灵魂和信仰

河的两岸，岁月更迭，四季轮转

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十八岁那年一个夜晚的月光

依旧照着河水，和我们的爱情

后来我做了父亲，再后来成了爷爷

我和我的儿子、孙子

共同拥有一条血脉一般的

母亲河

 

江中泳者

 

他逆水而上，显得很慢

水流看上去也不快

浮在水面上的脑袋和交替挥动的双手

远远看去像一朵浪花

我穿戴整齐，站在河滩上

水里游着的鱼也知道

我想成为那个泳者

但终究卸不下这身衣冠

其实小时候我是游过的

不是在红水河，而是一个叫做莲花塘

的水库

上大学的时候横渡过邕江

——它再往下，叫郁江，再往下

就和红水河汇在一起了

我后来极少再游泳，并非不喜欢

而是再也遇不上

少年的河水了

 

泳者终于折返，顺着水流

他进入了一段记录：

丙午暮春，清明之后

返故乡访红水河，山水如故，家园莽苍

江中有泳者，其名不详

麒麟山  来宾市兴宾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麒麟山

 

经纬度很容易定位

这座小小的，形如麒麟的石山

这样的石山在岭南太多了

连名字都相同。但这座不一样

三万多年前，我的祖先在这里生息繁衍

三万多年后，考古学家把这个遗址命名为

“麒麟山人”

 

我愿意想象，他们的语言也是我的母语

他们吃的螺蛳的后代也还生活在

今天的稻田和河滩

他们打制石器，用来砍削

猎捕

我现在也还痴迷石头

试图寻找一把天然的石斧

不再作为工具

而仅仅因为我姓石

以及家乡那座

麒麟山

 

落羽杉

 

这样的乔木在南方并非随处可见

它们被作为城市的风景

安置在水边，与市民为邻

我从城外满山满岭的速生桉树林

回到这里，看见落羽杉

内心的欢喜不言而喻——

我把其中的一棵，看成是你

无论外观还是气质

都卓尔不群

 

在都市的水泥丛林中

凿渠引水，这是需要勇气的

故乡有大河穿城而过

但却饱受干旱之苦

以至于每当看到秋日的落羽杉

连片的红叶子

我都会以为是因为缺水——

我们这一代人

身体里还镌刻着饥饿的记忆

 

我在水边行走

身边就是亲爱的落羽杉

我和树林构成了一幅怀旧的画

主色调是满框的红叶

和我斑驳的头发

而落羽杉、红水河、麒麟山

也再一次让我温习热爱——

这故土家园的莽莽苍苍

（2026年4月10日，于桂中水城）

 

（作者简介：石才夫，笔名拓夫，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九、第十届全委委员。先后出版《坐看云起》《天下来宾》《以水流的姿势》《八桂颂》《流水笺》《新时代颂》《我热爱这家园的莽莽苍苍》等诗歌、散文集）